第90章(2 / 2)

元晏听到“母妃”二字,哭得更凶了,终于憋不住开口:“儿子不是故意的……只是心里难受……”

“难受便可口无遮拦?”元霁沉默一瞬,语气稍稍放缓了些,却依旧冷硬:“起来,到案上去,将《孝经》开篇抄二十遍。”

元晏抹了把眼泪,走到小案前跪坐下来。够着案面研墨,一笔一画地开始抄。

元霁则坐在主案批折子,一直抄到三更,元晏才堪堪写完。

元霁接过那沓纸,也没点评好坏,只收进匣中,这才让人将元晏送回去,又吩咐了宫人一句。

“太子眼睛肿了,记得立刻为他消肿,消不下去便莫要去长馥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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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晏长到五岁,从没闹出过这般难堪的事。他小小年纪已知颜面荣辱,却并不懂朝堂这样深的弯弯绕绕,不过是想向阿娘寻求一个安心的答案,却不得不认为阿娘的确撒了谎,

元晏不敢怨父皇,可心底终究积了层隔阂。

之后几日,令莺去东宫探视元晏时,还刻意换上窄袖的衣裙,以免元晏瞧出伤口,会胡思乱想。

再见到娘亲,元晏心中混合着委屈与说不出的别扭。然而被娘亲柔软的手臂抱住,温柔地轻言细语,他那点芥蒂极快地散了,所怨怪之人也只剩下那些乱说的宗室子弟。

在元晏眼里,父皇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。满朝文武无不对他恭敬俯首,太傅说起父皇的赫赫功绩,亦是如数家珍。譬如肃清朝堂奸佞、重整朝规,往后还要挥师北进,驱逐塞外鲜卑人,桩桩件件,皆是祖父不曾达成的功业。

往日他满心崇拜父皇,如今却始终记得那夜父皇冷淡的神情,心中不由多添了几分畏怯,对待课业也愈发勤勉,不愿再犯错受到苛责。

正因如此,数月后御驾前往猎场秋狝,元晏也头一回学射,跟随父皇见识围猎时的场景。

他年纪尚小,骑得是脾性温顺的小矮马,且有两名侍卫全程拉住缰绳,再手握小弓,去射提前被圈好的兔子。

元晏先前只对着木靶练过几日,此刻坐在马上,望着那只兔子白茸茸一团,约莫是被吓坏了,一双眼珠湿漉漉的,元晏心头莫名发紧,握弓的手犹豫着拉不开。

可父皇正立在一旁注视他,他只得咬紧牙关松手放箭,箭却偏了足有一尺。

兔子受到惊吓,蹦跶着四处躲窜,元晏小脸也涨得通红。

元霁并未说话,只看了他一眼,走之前说了一句:“明日接着练。”

傍晚时分,元晏被送回营帐,想及这几日都不曾见到娘亲伴驾,便坚持要去看娘亲。

他掀开帘角进去的时候,令莺正蹲在地上,元琬也陪在她身边,二人似乎在为一只白兔子的后腿上药。

兔子不知何时捡来的,竟与他白日没能射中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
元晏愣了一下,又站着看了一会儿,许是白日丢了人,又没能让父皇满意,他心中莫名地感到别扭,走上去说道:“阿娘,你这几日怎的都没带妹妹去看我?”

令莺正拿角落摘得草喂兔子吃,语气柔和地笑道:“娘亲本就不会打猎,见到血又心里慌,去了也是添麻烦。”

她说完将草放下,用帕子擦了手,才伸手想去摸他的脸,笑吟吟道:“怎么了?今日还顺利吗?”

元晏不愿提及学射的事,只忽觉心中发堵,倘若阿娘白日陪在他身边就好了。

他盯住面前的兔子,乖顺得一动不动,元晏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气什么,就是觉得阿娘似乎不在意他了,反而对兔子这般好,甚至让一只兔子卧在营帐里。

“阿娘,你别管它了,这兔子身上好脏,死了就死了。”元晏脱口而出。

此话一出,令莺元琬皆是一愣。

元琬抬起一双乌溜溜的眼睛,嗓音细细软软,又带着几分认真劲儿:“阿兄,你别咒它死,这兔子受了伤,好不容易才跑到帐边的。”

元晏被妹妹驳斥,又见娘亲仍睁大眼看着自己,再想着白日丢了人,心底越发烦闷起来,赌气道:“小妹你不懂,父皇说了,射杀猎物是天经地义的事,兔子生来就是给人射的。”

元琬攥紧拳头,同元晏争执了几句,又转身将小兔子抱去另一边。

令莺沉默了片刻,手上的动作随之停住,随即低下头去,没有反驳半句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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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霁日理万机,即便围猎仍需处理政务,自不会去管令莺是否捡了兔子。

得知她整日闭门不出,元霁腾出半日空闲,特意命人引着令莺,往山色秀美的山间散心,顺带想教她骑马。

他与秦慎交代完事务,再回头看去,令莺正蹲在溪畔,也不知在看些什么。

初秋时节,流水潺潺,鸟雀低徊,落花缓缓飘落在水中,周遭暗香浮动。

难得外出,自不必再梳繁复的宫髻。令莺长发编作辫子,一身石榴红骑装,眼眸被粼粼水光映得通透明净。

约莫察觉到他的注视,令莺也转过脸来,似乎意识到蹲着不合礼制,随后又站起身。

元霁牵着她走到马匹前,俯身将不会骑马的令莺稳稳抱上马背,一手牵着缰绳引路。

马背晃动了一下,令莺下意识轻呼一声,心慌之下没去抓马鞍,反倒牢牢攥住了他牵马的手腕。

元霁微弯着眉,由于令莺坐在马背上,他极少见地要比她矮上许多,须得抬起头看她,不由笑道:“怕成这样?有朕在呢。”

令莺不吭声,慢慢松开他的手,紧攥住缰绳不松。

他目光中隐约有一丝期冀,又仰头去看她。

元霁认为,令莺应当会开心。

她眼睛望向不远处连绵的山脉,忽然问了句:“陛下,萧公子剃度的山庙,是就在前面吗?”

“朕曾派人劝过他,可他心意已决,如今未尝不是种解脱。”

令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轻声道:“那陛下也不必为他烦扰,人活着便好,日后倘若后悔也能重头来过。”

对于王稚容的死,令莺心底从不曾真正释怀。元霁对此有所察觉,此刻却不太想提及旁人。

何况是下场可称之为悲惨,阴阳相隔的两个人。

他手中缰绳一顿,本不欲再说,却发觉令莺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脸上,说不出是什么意味。

每当有何事触及到王稚容,元霁心底便有些烦忧,毕竟自己对此也无可奈何。

他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盯着令莺,沉默片刻,终究开了口:“莺娘,萧氏与王氏迟早不能共存,朕已放了她一条生路,从未存心逼死她。”

“倘若从一开始便不要入宫,她或许不会死。”

日光落在令莺面上,那双眼眸清澈见底,并无怨怼,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了然。

时至如今,她自己也说不清,为何要忽然提起这些。兴许是总觉得,她分明与稚容处境相似,不过稚容选了一条绝路,而自己咬牙活了下来。

元霁握着缰绳,指节不自觉地微微收紧。

他不认为追溯往事有何意义,更不会有人要对一个死人道歉。他是皇帝,他坐在这位置上,每一步皆是不得已而为之。

对于王氏、崔氏两族,元霁本就算是手下容情了。若要说亏欠,他唯独对令莺心存两分。可也偏偏是这份亏欠,才使得二人纠缠至今,没能像另外两人那般离散。

他自始至终,都绝不会放她走。往后还有漫长岁月要一同度过,何况元晏才刚满五岁,前路尚远。

元霁早已认定自己的道。

可此时此刻,对上面前这张熟稔到刻入血肉的脸,他喉间一阵发紧,话语却依旧听不出情绪:“朕当初若不设法动这些士族,他们便要动太子的江山。这条路走下去,难免有伤亡,好在元晏不必如朕当年一般。”

令莺听完,只微微笑了笑,似乎像在赞同他:“阿晏日后或许会是个好皇帝。”

元霁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,颔首道:“但愿如此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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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狝结束之后,銮驾本该回洛阳,可此番离宫,元霁早有打算。

多年过去,临行前他便遣人往临安郡传旨,将元妙仪姐妹及崔琢一并召回洛阳。此事元霁暂未告诉令莺,想着待回到洛阳时,人已在城中候着,届时也算一桩惊喜。

自己曾许诺过,要带令莺回吴郡祭拜她的母亲。如今朝局风平浪静,既已出宫,所幸一并办了。

车队沿官道南下,过荥阳、陈郡,再渡过淮水后,中途却有急报传来,说是前方州县遭逢水患,堤坝溃决,地方官处置不力,竟闹出了不少人命。

元霁只得下令停驻,就近征用驿站,连日召集当地官吏问讯,一时忙得无暇分身,在此驻留了好几日。

即便离了洛阳,令莺也依旧不爱出门,多半待在驿馆的屋中。元霁有时忙到深夜回去,见她歪在榻上睡着,便替她拢好被角,洗漱时放轻手脚,也不扰她。

到了第四日,元琬带着帷帽,小心翼翼跑到元霁跟前,行过礼后仰脸道:“父皇,阿琬听人说此地往东南去有个钱塘湖,秋日好看得很。阿琬想去看,也想让阿娘同去。”

元晏身为太子不同于她,始终跟在父皇与太傅身边,听见这话也没吭声。

元霁正批着一叠文书,闻言抬起头,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眼,失笑道:“你阿娘可愿去?”

元琬愣了一下:“我去求她!”说完便跑开了。

不多时,她又跑回来,气喘吁吁地说阿娘也愿去。

元霁没有立刻应允,心底颇有几分犹豫。

钱塘湖风光绝佳,本想着亲自带令莺前去游览,偏偏水患棘手,绝非三两日便能处置妥当,最后头疼地直揉眉心。

元琬还在眼巴巴望着他。

实则自从当年太液池一事后,这个女儿在自己面前,多少是有几分畏惧的,元霁如何不清楚。

想到此处,他终究是点了点头。

随行的侍卫共有十名,元霁又命两名心腹也跟着,亲自将人送到驿馆门外。

瞧见父皇有话要与娘亲说,元琬也早已习惯了,乖乖地先上了车。

私下外出游玩,令莺换了一身寻常妇人的衣裙,发上簪着一对小蝴蝶。

元霁目送她正要上车,忽然抬手拦住车帘,慢条斯理地道:“朕也不曾去过钱塘湖。”

令莺一怔,抬眼望向他。

他顿了一顿,目光落在她鬓边那对颤巍巍的小蝴蝶上,语气放轻了些:“等此间事了,你陪朕再去一次。”

令莺垂下眼帘,嘴角弯了弯:“那陛下要快些,等入冬湖边风就大了,不好再去。”

元霁便也松了神色,没再多说什么,吩咐侍卫去驾车。

等令莺一上车,元琬便立刻黏过去,帷帽遮住她小小的脸蛋,只脑袋时不时晃来晃去,母女二人贴得很近,似乎低声说着什么悄悄话。

临行前,元霁仍立在远处,令莺说完了话,又仿佛有所察觉,撩开车帘来看他。

日光斜斜落在她的脸上,衬得一双眼眸乌黑透亮,像小鹿似的。

车驾缓缓驶动,见令莺始终望着他不动,一只手还扒在窗檐上,若是磕碰擦伤便晚了。

元霁眉梢微挑,一旁侍卫瞧得分明,连忙将车帘扯落下来。

作者有话说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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